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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富贵，勿相忘。是我推开会议室看见他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从椅子上起身的动作看起来似乎并不慌乱，只是起得略急，把钢笔给摔了下去。我快步上前，捡钢笔时眼前是他的皮鞋，我想起昨天晚上发狠踩过这双脚，心里百般滋味。捡了钢笔我缓慢起身，视线自然顺着皮鞋、裤腿、皮带、衬衫，一路向上，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我把钢笔放回桌上，打算跟他进行一个纯商业不色情的握手行为。

“幸会，狗……”我及时改口，没把狗狗一词念完，“……苟总。”

他平静地看着我，因为一些客观存在的身高差距，这视线颇为居高临下。

“幸会，请问您贵姓？”

我笑了笑：“免贵，姓钱。”

“钱……”他停顿片刻，等待着我把全名说出来。

我保持微笑，接话道：“钱富贵。”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狗的名字。如果我钱家养狗，必然该叫钱富贵，以担起狗旺财的职责。可惜我爸对狗毛过敏，养不了，基于我爸叫钱金银我叔叫钱珠宝的事实，大概不难猜出这个家里的冠名权是为了求哪个神多看一眼。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个笑让他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变得有些像昨晚跪在我面前学狗叫的样子。头垂下来些，嘴角扬着，眼睛因为笑意而显得很亮。多么好的狗……苟总。

我今天来是为了和苟总谈生意，鉴于他是苟总而我是小钱，这笔生意里的爹孙地位一目了然。

但出于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苟总并不像其他总一样叫我“小钱”，而是很亲切地叫我：富贵。

“富贵，这里货品的单项金额全部金额以及运费的报价，是否含税？”

“含税的，苟总。”我笑着说，“目前的方案及合同都是模板，敲定一些细节后，会再做修改。”

我从前都不知道，原来钱富贵这名字还能从这一层面给我带来羞辱。叫我富贵，听起来更像是狗了。尽管我和他都清楚，我们之间，他才是更喜欢做狗的那个。

在苟总低头翻看合同后文时，我的思绪忍不住飘回昨晚。

昨晚是个很长的夜晚，在苟总翻合同的这一时半会儿肯定也回想不完，想到些少儿不宜的部分还很容易影响我接下来谈判时的发挥。但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要想，这苟总模样也不差，钱也不缺，怎么就沦落到要去某软件419当狗。

昨晚刚见面时我好像也问过他这问题。他淡淡地说，因为认识我的人都太尊重我，不乐意陪我玩这套，即使玩也玩得缩手缩脚，没意思。

我听了抬手就给他一巴掌——轻轻地——在我们这行几乎就单纯属于调情性质。他扭过头来，脸有些发红，犹豫一阵后对我说，可以更重一点吗，谢谢你。

当然。不客气。

“富贵？”他抬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是。”我连忙把他问的材料递了过去，在纸张下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我没有避开视线，看着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想必苟总对我走神时想的内容也心里有数。或者，苟总其实也在想着同样的东西，我们唯一的差别就在于，我想的时候只能全神贯注地想，而他还能分心看合同问材料。果然，苟总就是苟总，小钱就是小钱。

但这位商业精英快要哭的时候其实比现在人模人样的状态好看多了。

我的原则是一般不在第一次会面时就把对方弄哭，我发誓我昨晚也没下重手。至少一开始是没打算下重手的。在苟总在我这里还不是苟总时，我简单叫他小狗，或者狗狗，命令的时候就是狗。他只说希望我不要叫他小狗，我昨晚不明白，现在知道了。恐怕是让他想起了他还没混成苟总时成天被人小苟来小苟去的日子。

终于苟总把合同看完了，材料也挨个过了一遍，说三个工作日内会给我们答复。苟总说话时滴水不漏，哪怕我再怎么仔细地盯着，也没从他神态里瞧出半丝暗示。我把合同和材料收好，苟总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他面前的物事，他依次把电脑、手机、钢笔往公文包里放，快要合上拉链时，钢笔从包沿滑了下去，掉在地毯上。

我凭着乙方的孙子本能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捏着钢笔，却因为惯性太大，往前多踉跄了一步才收住力，而在慌乱中，我的右手为了借力，此刻正按在某处柔软上。我在鼓起勇气抬眼看之前许愿，只要按的不是苟总大腿，我愿牺牲一年桃花运。

万幸。按的是苟总两条大腿之间露出来的椅子部分。

真是条懂事的右手。

我保持着这尴尬的姿势抬头看着苟总，把钢笔颤颤巍巍地塞进他的公文包里。

他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四目相对的这一阵我简直有点想说，不愧是苟总，大腿分开的这距离刚刚好，真是神机妙算。求生欲让我把嘴闭得更紧。

他站起来时不明显，现在坐着倒看得清楚些，他的大腿让西装裤绷得有些紧。那些纹路勒进去，让人很想知道会不会在腿上留下什么痕迹。或许是我盯他大腿的动作过于赤裸，苟总看我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他清嗓子时，我脑海里飞速滚动而过我司的内部员工条例，试图检索出对客户性骚扰是几等罪。没有成功。苟总问我，能不能退开些，我的手放在这里的话他没法从椅子上站起来。

说得有理。

我登时直起身，又恢复到业务员小钱的最佳孙子状态。苟总右手拎着包，左手递过来与我进行一个纯商业不色情的握手道别行为。我连忙把手也伸出去。

苟总出了会议室，指了指右边：“那里是电梯。”

“是的是的，谢谢苟总。”我点头哈腰地目送苟总回到他的办公室。等他关上办公室的门，而我站在电梯里缓慢等待它抵达底楼时，我慢慢地放松一直绷紧的手臂，然后低头看，从刚才握手后就一直僵着的左手手掌心，躺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苟总的职务、电话和大名。

苟曰。

啧，瞧这名取得。不知道这家伙开除过多少个胆敢叫他“苟日”的倒霉蛋子。我本以为我钱富贵这辈子都不会逮着机会嘲笑其他人的名字，谁知苟总在这里候着呢。我把名片上的手机号放进微信里搜，然后添加了苟总的微信。

苟总的微信号是dogsay111。

能为这种东西爆笑的我，大概也不是什么正经家伙。

再次和苟总见面是在酒店。苟总先到，穿了身宽松的运动服，看着比上次见面年轻了好几岁。他开门让我进来时，有一瞬间似乎想开口叫我富贵，但又憋了回去，大概知道要是在这场合叫我富贵我必然掉头就走。需要主人的小狗不会乱叫。苟曰问我，怎么称呼我更合适。我其实想说那你叫我声钱总来听听。

太恶趣味了。我打住这念头。

“别叫了，反正就我们两个，不要人称也没关系。”我摆摆手，把包放在沙发上，“放心，我该怎么叫你我心里有数。”

这次带的绳子绑起来有些复杂，我们也并不着急，慢慢来的，在绑的过程中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把名片给我。

他没说话，只用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与他对视一眼就有点明白了：“有点无法进入状态呢，苟总？”

他点点头。

我捏着他的下巴，本来想说点骂人的话，但跟他眼神一对视我也瞬间梦回孙子小钱。

“你也无法进入状态吧，”他有些沉重地说，“富贵。”

“别叫我名字。”我瞬间火了，借着这火，气势也上来了，这回换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瞪了一会儿他明显神态有些松动。我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good boy。

瞧，在我这样的好手面前，进入状态真是分分钟的事。

有了层苟总小钱的关系在这里，我们约好以后做事不做到上床那步。其他的照玩。苟曰也很乐意。他答应这事时，我已经把他搞得有点难堪，有点难以收手，但苟曰还是很轻松地答应了，答应之后就带着一身捆痕去浴室里自行处理。

这人对自己是真狠，看上去完全可以靠自己来对自己完成全套SM，我也不理解是不是有钱人就是需要一些来自外人的鞭笞。总之我每次对苟曰说些过分的话，或者下手重些时，苟曰看我的眼神都有那么些奇怪。

我花了挺长时间来揣摩这眼神的意思。

后来我明白了。苟曰的眼睛就长那样，看人看狗看石头都深情，被泪水一蒙更是了不得，让我误会了很久是不是我把他弄得太疼了，又或者是不是他其实想听我讲些别的。

有些时候玩累了之后我们躺在床上，会聊些有的没有。他会问我喜欢怎样的男的，我会问他是不是交过很多女朋友。结果发现我俩的情史简单得三言两语就陈述完毕，还剩了大半个晚上有待消磨，只好继续捡些别的聊，偶尔也开电视选部电影看。

与苟曰消磨时间其实是很愉快的，我是说，除了BDSM的部分外，其他单纯的相处也很愉快。我们很少与人保持长期关系，一方面是BDSM这事本来就不大见得光，有时也不必然带着性，所以其实无论人前人后要交待关系都总是有些尴尬，何况人选换来换去也是常态。时间短了不好磨合，很多招数玩不尽兴，时间长了……就会像我和苟曰一样，玩的部分尽兴了，其他部分原地踏步就容易搞出问题来。

不搞到上床那步明明是我主动提的，最后也是我次次违规的。

苟曰睡觉的时候，我喜欢从他背后贴过去，看他鼻翼翕动很像真的小狗，然后我的手会顺着他的背往前爬，一点点地爬，从胸口往下，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化。他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对他说，只动手就不算上床。

这句借口后来变成了，只动口就不算上床，接着变成了，只上一次就不算上床。

反正一切都搞乱了，这我承认，是我的问题居多。但是很明显，一开始把名片递给我的人是他，所以要追根溯源进行一个责任分配的话，我还是觉得这算是苟曰被害人甘愿自担风险。我没把BDSM和上床的分割关系处理好，我不擅长这个，所以顺理成章地后来也没把做爱和爱的关系处理好。

苟曰后来说我们可能最好减少见面次数时，我想了一阵，没立刻提问，后来在摔鞭子摔到中途时冷不丁问他，你要结婚了吗？

跪在落地窗前的苟曰回头看我：“不是。”

“哦。”我继续把鞭子摔下去，落在他后背。那里已经浮了些红痕。我看着落地窗映出来的我俩的身影，觉得有些难堪，明明是他这样跪着，跪在我面前也不是一次两次，但想到他未来会为了BDSM之外的原因去跪在另一个人面前，我心里还是不大舒服。这大概就是苟曰提议我们减少见面次数的原因。我有点喜欢上他了。他也知道。

我们约了最后十次。倒计时。每一次都比前一次范围更窄，尺度更小，苟曰说，这是依次减量，避免戒断反应太严重。所以我们依次数下来，倒数第五次就不做爱了，倒数第四次就不用嘴了，倒数第三次就不用手了。到说好的最后一次时，只玩，别的什么都不沾。是这样安排计划好了没错，但真到了最后一次，快结束时我还是没忍住凑上去亲了苟曰。

苟曰被亲了一下之后，又用那种我揣摸不清楚的眼神看着我。他说他要换工作的城市了，我说你下属终于因为叫你苟日被你全部开除了吗？苟曰笑了一下，说，不是，单纯是工作调动。没问题，我说，苟总。

苟曰上飞机那天，我在另一家公司的会议室里给另一个总当孙子。离开会议室，我在电梯里摸出手机，发现苟曰给我留了消息。我没来得及细看，只看到其中一些字眼就很难过。我觉得无论是做人也好做狗也好，如果一定要分个别离时的痛苦程度的话，那应该还是人比较痛苦，就像是我和苟曰分开时，还是我比较痛苦。好像有个真正认真看过你的人不见了，那双眼睛也不见了，没有谁会因为你的一句good boy而眼睛发亮开始努力摇尾巴。

或者还有些别的，有些多过BDSM玩耍部分的东西在这里，但我没有太仔细地去看，因为我早知道如果我看了，我会更加痛苦。

我可能那天晚上没有回苟曰的消息，也可能回了。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翻看手机只希望自己没有说出太丢人的话，但翻了一下发现我已经把苟曰的微信给删了。现在我永远不会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跟苟曰说过不该说的话，比如我可能真的是有点喜欢你，除了喜欢欺负你，看你哭的样子，还喜欢听你讲一些你生活里的事情，在你身边我感到很安心，虽然我是拿鞭子拿绳子的人，但在这所有的游戏里其实是你把我给接住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是我闭着眼倒下去然后你垫在下面让我平安降落了，苟总，小狗，无论什么名字都好。

我希望我没有说这些话，不然真的会很尴尬。即使我和苟曰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有联系。

苟曰离开后我领养了只小狗。真的小狗。那种会汪汪大叫要你带它出门散步然后真出了门又吓得躲在你两腿之间小狗。每次我晚上看电视时，小狗就卧在我脚边休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好像是确认我还在不在。邻居问过我小狗叫什么名字，我说没有名字，就叫小狗，叫狗狗也可以，喜欢的话还可以叫它狗总。

狗总。邻居笑了。好霸气的名字。

是啊，我心不在焉地应道。想起那一次在会议室里我许愿用一年桃花运抵过手不要按在苟曰大腿上。现在想起来，恐怕还真是被上天给听到了。恰好按在苟曰两条大腿中间的椅子垫上，正好像我们玩了这么久睡了这么久抬手去摸还是摸到做爱与爱之间的椅子垫上，而这椅子垫真是太他妈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