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来的无知不是体现在智商和认知上,而是体现在对自己情绪和状态的认识上。我直到近一两年才知道如何解释和理解自己现在和过去的情绪和状态,和它们如何促使我做出某些行为以及与周围人和环境的关联。这种无知使得我不仅对自己视而不见,也对他人视而不见。我就像鸵鸟一样,以为不去看自己和他人的内心我就可以获得安宁。

认识我现在的太太是我一个巨大的转折点。她是一个阳光,纯净,善良,充满爱意的人。我强迫自己封闭了所有负面的东西,命令自己尽最大的努力保持正面,因为她不应该接受这些。我们竭尽所能的相爱,大笑和大哭,从每一分钟都黏在一起,到异地,到异国,又最终回到半异地。我几乎不再为任何其他事情哭,而只为她一个人哭。那些年过得像一场梦,回想起来我除了和她的关系一直保持在高位以外其他的方面并没有很如意。但当时的我不在乎,爱情的迷药使我以为我已经自动痊愈,以为这就是所有未来。

我似乎慢慢将痛苦视作一门宗教。当初投奔虽然是想获得安宁,但“不诚心”使得我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更加不安宁。不管人多少岁,18也好16也好,绝不可以不诚心地投奔。并非说要禁绝欢笑与快乐,只是要求痛苦要发自内心,绝不可以矫情,绝不可以卖惨,否则就连痛苦都没有资格。这大概可能是我为什么后来不再试图自残,因为自残于我很容易流于表面,变成矫情和卖惨。我需要的是自觉的,真诚的,不求助于外界的,可以随时随地让我喘不过气来的痛苦。

写博客的习惯延续到大学,后来这种体裁遇冷也就渐渐不写了。想起来当时写的东西还是很拧巴,表达也不通畅,很多是心情驱动硬凹出来的。我并没有很要求自己文笔有多好,我只是要求自己有一颗真心,不能矫情,不能卖惨。至少大学时已经不再对自己的文字厌恶,而仅仅是厌恶平时的一些行为而已。但是也说不上多喜欢,所以后来博客站关了所有文章没有备份全消失了也没觉得可惜。

高一是我人生的低谷,是我从家庭到人际关系几乎全面受挫的一年。这一年流的眼泪可能比我其他任何时候加起来都多。不夸张地说每天都在以泪洗面。我想不通为什么会一直哭一直哭,有时上着课都把头别过去哭,可能我当时认为摆脱没心没肺的方法就是学会哭学会忧郁。可那不是学的,或者现在想起来只有最多20%是刻意。我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说,只能在博客里顾左右而言他。那是我刚刚开始尝试新的表达方式。可能有一两篇我会认可,剩下的又让我恨了很多年。我曾经以为我对那段时间唯一不会不满意的是我没有更扩大化地卖惨。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当时很悲凉,或者当时就死了会更好。我无法正当化当时的行为,也无法解释这件事。

对自我表达的厌弃起源于初中,原因很简单也很可笑,就是作文写不好。其实我收到的也不只有差评,有些偏随笔类的习作也收到过好评,也有些同学爱看。只不过其背后的没心没肺的人格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也让我失去了安全感,再加上将这样的风格运用到严肃的作文里并不能使我获得高分,导致我开始厌弃它以至于连带厌恶起与它有关的表达。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写过任何所谓轻松写意的文字。

有一段时间我的自我厌弃包含了对自我表达的厌弃,而不只是我这个个体或我的心境。我理解当时是在寻找出路,只是方式让人厌恶,有浓重的矫情气息和表演迹象。这段时间被拆成两段,从高中到认识我现在的太太是第一段,从认识N到开始同意自己在pixiv上发一些文字是第二段。

我说再多的话,都比不上一句都不说。我交再多的朋友,都比不上躲进角落里远远地欣赏他们。

让少女长成女人,再凭空长出一个男人,去杀死那个男孩。

梅特纳《春天》和《早晨的歌》连起来听太消耗了。审美到极致就是消耗到极致。

我想,我沉沦在依恋里的原因,是因为这曾经是我没心没肺的反面。我恨不得马上摆脱永远摆脱没心没肺,所以我奋不顾身义无反顾地投奔过来。信念的力量是强大的。因为这个原因,我想我大概很难走出来。我不会再回到对面去了。我无处可去,我只能爱它,享受它,受它折磨,为它而死。不知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像王伯当。

“你满意了吗?你终于不用为赋新词强说愁了。愁已经成为你的本能了。你感觉安全了吗?你满意了吗?”

我可能真的太迟钝。直到大概博士第三年我才稍微在说话的时候不那么浑身僵硬和发抖。之前完全意识不到,完全当作习以为常。

能不能让我哭出来。可能我以前哭太多,太挥霍,报应了。

可能冷静一些了。冷静有冷静的失落。我就是一直在失落。习得性失落。

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有个朋友说我又老又小,我觉得自己又粗又细。还有听朋友讲一些和我没接触过的人,光看我写下的只言片语会觉得我是女的,或者分不清男女。我应该为此高兴吗?我身上长出了我的反面,但原来的我还没有被彻底铲除。我想我依然是遗憾多一些。

我内向成现在这样,大概是小时候绝对想象不到的。当然,现在让我去想象小时候的肆无忌惮没心没肺也是想象不到的。

我那一点点的安全感在于持续地维持一个“人后的我”。讽刺的是当这个“人后的我”与人交往时,那个“人前的我”反而就成了安全感的来源。所以人必须过双面生活。

我们这个行业的人,对于build things和自己的成果被他人使用有很强很强的执念,因为这是自己的才智和能力被人看到被人认可的结果。有时这种执念会甚至会盖过金钱带来的成就感。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和他们完全不是一类人。或者说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是一类人,但后来各种各样的原因再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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