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来一直没想明白,极左和极右,为什么会那么像,现在终于明白了,因为它们都是法西斯主义。

我知道这和官方的历史叙事不太一样:奥斯维辛才是法西斯,古拉格是另一个故事,对吧?其实不是,二者是同一个故事。不然请你回答一个问题:作为法西斯起源起的古罗马,既不姓资也不姓共,它又是法的哪门子西斯呢?

所以,我们必须把概念理清楚——法西斯主义,是超越左和右的价值观的,或者说,它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面上的东西。“法西斯主义是不是一种价值观”,与“病毒是不是生命”是同一类问题。答案也差不多:它至少不是一种典型的(与左和右一样的具有完备体系性的)价值观。

什么叫完整的价值观呢?以柏拉图的《理想国》为例,这本书里有很多有毒的观点,是一个非常不靠谱的乌托邦蓝图。但是至少有蓝图对吧?你尽可以骂它,但是至少你知道该怎样骂它,因为柏拉图对于自己要建设一个怎样的城邦,有细致的构想。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要怎样做,关键是,做成了以后,具体的社会面貌在各个细节上是什么样子。

而法西斯主义意识形态的根本特征,其实正是这种乌托邦倾向的反面。对此,很多正派的知识分子也没有充分的认识。比如童大焕在评价孙立平的《在改革与法西斯主义之间》一文时说,孙立平只提到经济萧条和政治极权(法西斯)之间的关系,但是二得之间还有个过渡,那就是乌托邦。这个说法,搞错了法西斯主义的重点,以为它是在拿“建设一个理想社会”为诱饵,勾引大萧条时期的底层民众,才最终上位的。不是这样的,法西斯主义者真正的重点,是仇恨叙事和斗争哲学,与其精心构建一个理想社会,反过来要经受“具体方案和制度到底是什么“、“是否可行”之类的质疑,倒不如扯起“反犹”的旗帜,在凝聚人心方面会高效得多。也就是说,法西斯主义不需要也不屑于以乌托邦为跳板。你看希特勒提出的那些愿景,都是些美学意义上的模糊陈述(唯一像是例外的是日尔曼尼亚的设计图,然而这仍然是一种美学想象,而非具体的社会政策),墨索里尼更是直接主张“行先于思想”。至于法西斯的老祖宗罗马人,在他们民族精神史诗《埃涅阿斯纪》里,明明白白讲,统治世界就是他们的任务。至于为什么统治,他们统治对世界有什么好处,这不重要。

总之,法西斯主义的精髓,在于它不是积极的(建构性的),而是消极的(否定性的)。相应的,它的力量源于两个方面:1、由于它的愿景只是相当模糊的美学描述,所以一方面可以激发情绪获得共鸣,另一方面却(在实际造成损害以前)很难加以批判;2、它可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统治”上,权力就是一切,获得权力的仇恨教育和斗争哲学就是一切。不断寻找敌人,在永恒的斗争中获得、扩张、巩固、落实权力,就是其统治的具体实现形式。也唯其如此,极权主义的管控才能全面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因为如果有别的,建设性的,具体的目标,就要为社会性自组织的效率留出空间,也就是所谓的“以生产压革命”)。在这一点上(为统治而统治),法西斯主义与癌细胞完全相同,都是除了自己的生存的壮大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目标。它们之所以强大,之所以恶劣,之所以必须警惕,之所以难以为继,都是源于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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