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两种「真相」里,一种是新闻里的「公开的真相」,还有一种是微信和微博里的「私人的真相」。
在20世纪的苏联,「私人的真相」存在于苏联笑话里。而在今天,即时通讯里流传的音视频、社交媒体的meme梗图或是越来越火的web3是「私人的真相」的载体。
不可否认,「私人的真相」里面掺杂着许多谣传、误解、断章取义,但人们之所以选择相信这些,是因为这些谣传、误解、断章取义恰恰反映了(满足了)人们对于「现实社会」的一套想象(即人们认为那些谣传是会发生的)。
即便谣传是假的,但刻在人们大脑中的「想象」也是真的。这些真实的「想象」会反过来改造现实社会。手机作为最称手的创作、保存和传播工具,它提供了信息的多样性,让无数微弱的声音形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人则是这些声音的尺度。
那些模糊的图片、碎片化的文字、被不同配置的手机反复压缩后的视频,如漂流瓶一般,穿越人潮,到你的面前。你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呐喊,看到了小溪汇聚成江海,看到了人们对这个世界的困惑、恐惧和爱。
物质世界是短暂的,钢筋水泥会随着时间破损坍塌,而抽象的「想象」却能持续的存在着,跨越一代又一代人,变成唯一的真实。
播客节目如雨后春笋般爆发的2026年,有谁还记得早期最知名的播客创始人IPN的李如一?大概十年前,我听他在播客《一天世界》讲,要过一种拒绝微信的生活,理由源自对大众传播和集体主义(政府的监管)的双重不信任,而这种戒断行为的成本很高,需要丰富的网络技能、相对自由的工作状态和严谨且高度自律的生活态度。
后来,2018年,抖音兴起日活破亿,我尝试过一种拒绝抖音的生活,但如今呢?似乎失败了,我并没有装回卸载的抖音,但在其他平台上我总会有意或无意的打开短视频和直播,信息泛滥无孔不入,让人惶恐,与其在意明哲保身,更怕被时代甩开,时而傲慢,时而畏缩,或许问题的内核早已不是流媒体,而是AI,仿佛在每个人眼中,它像洪水又像诺亚方舟。
我曾在卸载抖音时引用过《带着鲑鱼去旅行》作者艾柯的话:「未来,教育目的是教人『筛选』这种艺术。再没必要教加德满都在哪里,或者查理大帝之后谁是第一个法兰西国王,因为我们随处都能找的到答案。不过,我们应该考察学生十五个网络页面,让他们自己判断哪个最差,教会他们『比较』这种技巧。」现在看来,这段预言似乎成真,但「未来」来得太快,有谁做好了准备?
电影中何华超饰演一个戏份极少的杀手,摘掉防毒面具,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几个小时前,我满脑子都是陈果另一部九八年的《去年烟花特别多》中何华超狰狞的面孔和高高竖起的中指,那时,我们正挤在尖沙咀重庆大厦旁看维港的国庆烟花,呼啸着升空,炸为泡影。一切如无根之萍,游客匆匆,着最闪的衫,扮十分感慨,只为留下几张精修的港风自拍。乱花渐欲迷人眼,三万支烟花上天,香港不会下雪。
国庆第二天中午,水泄不通的太平山顶,极其幸运地用滴滴打到一辆Tesla Model X,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年轻男人,上车后发现司机穿着连衣裙留长发,面对面才意识到她是TS。她讲她三十七岁的湖北老公如何被拖欠工程款,她讲年轻时在台湾和新西兰留学做心理医生,她讲她文革末期跟母亲偷渡到香港(她竟五十多岁了)。问她,你觉得香港怎么样?她说,站在大陆人还是香港人的角度说?香港人吧。房子很小,政府无作为,现在越来越不自由了。
下山二十多分钟,经过缆车、轿车、小巴、双层巴士和窄轨火车,她滔滔不绝,我想到陈果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仿佛进入了一场迷幻且碎裂的梦境。头天凌晨我没睡觉,在旺角朗豪坊看《风林火山》,开场戏是尖沙咀雪夜大屠杀,麦浚龙花费上亿搭的假尖沙咀——剥离掉流浪汉、菲佣和往返于罗湖口岸的水客——变成了一个美学符号视觉奇观,在漫天大雪的暴力中化作华丽的粉末。
而勾勒历史的恢弘的手臂,总是懒得去指认那些漆黑的旷野和无人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