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朱为马 @[email protected]

看到随时随地都在欣赏短剧的外卖工作人员和保洁阿姨时，我意识到，一切艺术的本质都是讲故事。当某种艺术形式讲故事的能力被超越时，它注定衰落，比如戏曲、传统小说、诗词歌赋散文等等。短剧不可能永远拍摄龙王赘婿穿越打脸，属于这种表现方式的伟大艺术作品必然会诞生。

看完本周更新的上集，我真的对这个爱男的世界没招了……铺天盖地骂何美延的（尤其是小地瓜这个沾男女最爱平台，看得出来梁搞了一堆水军下场），甚至还出现了……梁淞梦女……
不是，我打出“梁淞梦女”这四个字的时候还有种不真实感，现在何美延所遭受的一切不都是因为她以前是梁淞的梦女导致的吗？

虚假的斩杀线——街上的流浪汉；
真实的斩杀线——农村老人自杀潮。
在中国的城市是很难看到“斩杀线”的（案例很罕见），因为全国有一个庞大而严密的层层向下剥削的压迫系统。这个系统的底部是农村。农村人就是城市人的安全气囊。
城市人目前最差的境遇就是欠债破产，失业送外卖。至于送外卖是低谷期的过渡，还是一条不归路，目前没有人知道，因为这现象还太新了。当外卖员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会怎么样，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怎么样，依旧是未知，因为中国的媒体，不管是主流还是自媒体，没有人敢谈论。
所以我们可以说，中国的城市看不见“斩杀线”。它有可能被下压到了农村，也有可能被社会主义的伟光正叙事所隐匿，成了一条幽灵线。
#mapmymind

听到了博物馆的那个消息，我觉得现代的中国人对这件事其实不应该大惊小怪。
仔细想想，在中国，人这个万物灵长都活得那么累那么痛苦那么压抑，那么地位比人更低的物品（不管是不是文物），又能得到什么好的待遇呢？
我记得有个哲学家说过“人是万物的尺度”，照我这种俗人的想法就是：一个地方对一切事物的态度都会反映在它对人的态度上。这个地方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那么这个地方的动物、植物、房子、文物也就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如果你觉得“可那是文物啊！怎么能这样”，那我就得说：如果你能理直气壮地认定文物的价值比人的价值更高；那么在某个地方肯定也会有另一些人会理直气壮地认定有另一些价值比文物的价值更高，比如国家经济建设：国家需要外汇，拿文物卖点钱怎么了？
你这个时候拿什么去反驳这些人的意见？
说到底，在你自己的价值排序里，你的价值还不如文物呢。文物都没意见，你又有什么意见了？

从“逃出大英博物馆”到南京博物院，这一记回旋镖用了两年多的时间。而且回旋镖这个东西吧，最有趣的看点，是比较“打到别人身上”和“打回到自己身上”的效果。你看简中一片声讨洋人抢咱们文物，炒作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什么实锤出来——按理说不是应该越扒越深吗？到底抢了多少，是咋抢的，咋的过程中发生了哪些故事，应该是细节越来越丰富才对啊，咋最后就出了个短剧呢？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好东西根本就不是抢来的呢？好，这边按下不表。再来看“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先是庞家后人爆料，然后料就越爆赵多。首先，不只是南京博物院这么干；其次，不只是博物院这么干（铁证就是所谓“四人帮”被查出来非法占有文物字画的清单）；再次，整个国家都一直这么干（所谓“自愿捐赠”的真相）；最后（跟大英博物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好东西对上了），他们还一直在明目张胆地对外出口换汇！你看这不就call back了吗这不就？特别是最后这一点，解决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为什么国外看到的中国艺术品，普遍都比国内更丰富也更漂亮（不谈文物价值只说审美）？以前只是以为国内的好东西放库房里不给老百姓看，现在才知道，原来根本就是好东西都给卖了。要不是南京博物馆事件揭开这个盖子而且越扒越深，大多数中国人可能到现在都没意识到，文物外流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亲爱的阿中哥哥。1988年才叫停外贸批量出口文物，2007年才（因为国内好多时期的文物都已经快断档了）出台比较严格的文物出境审核标准。其间几千万件文物（而且大多数都是好东西不然也卖不出去）都是合法流出去的。难怪当时炒作大英博物馆话题的时候，官方只是在炒情绪，从来没有下场真的索要过任何一件文物。真索要的话，人家拿出当年的购买凭证，上面还有你的公章呢，这不就尴尬了吗这不就？总之，从炒作逃出大英博物馆到南博事件，这就是一记最完美的回旋镖。打在别人身上是事件，打回到自己身上就变成了事故。大英博物馆里的中国文物没法越扒真深，整个中国的文物保护现状，却是以小见大给每个中国人科普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操性的完美教案。延伸一步说，现在不是炒作美国的“斩杀线”吗？我把话放这儿，它很快就会变成一记更完美的回旋镖（因为文物还只是民族情绪，这个涉及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导致官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普遍的对于中国社会结构性的不公正和缺乏福利保障的反思。

忽然想起我外公也参加过朝鲜战争 他这辈子到死都没跟我说过 不能过圣诞节

他只说过，那时候冰天雪地物资短缺，他会拿烟跟同僚换糖。

我外婆也在中共的军队。大跃进时她下乡，发现好多人饿着肚子，粮食产量和宣传不一样。回部队后她带着震惊提问，然后被打成了小右派。

和我同龄的那些抵制圣诞节的人，我合理推测，是长辈都死太早，数典才忘了祖？

庄子并没有意识到，所谓“盗亦有道”，说的并不是道德，而是社会组织运作的基本原则。即使是最邪恶的人，只要是想凑在一起做成点事情，都要遵循两点。一是赏罚分明，二是决策权下放。前者是法治的源头，后者是民主（自治）的源头。对此，社达主义者可能有两个反驳：1、只要（明君）赏罚分明就够了，不需要分权；2、赏罚分明和决策权下放，不需要上升到民主与法治的程度。对于第一点，都不需要上升到人性的程度，只需要指出一个管理学原则——第一线处理具体事物的人如果没有决策权，事情是一定办不好的，更何况他们有无数写报告的方式，你听信哪一种呢？所以缺了“分权”这一项，纯粹自上而下的“赏罚分明”是根本做不到的。对于第二点，最有力的反驳是，确实有很多社会以野蛮的方式无意中做到了“赏罚分明＋决策权下放”，从而战胜了貌似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然而无一例外，这种无意中达成的成就，也会在胜利之后无意中失去。这就是以往常说的“野蛮征服文明后必然被反向征服（侵蚀腐化）”，为什么腐化堕落是必然的？就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最开始到底是怎么成功的。就好比圣上说“不忘初心”，可是如果怹真知道中共是怎么得到天下的（国际局势＋毛相对蒋更尊重军事主官独立决策权的指挥风格＋基层的军事民主制），一是不会把外交搞得这么糟糕，二是不会把下面管得那么死（对比一下老毛的“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和圣上的“不搞团团伙伙”）。怹的认平水平，真就跟南宋时期的平均水准差不多——辽灭北宋是因为北宋失去了血性，金灭辽是因为辽失去了血性，蒙古灭金是因为金失去了血性……简称“更无一人是男儿”史观。

本来以中国的阶层分布之畸形，生存成本之低，社会管控之不均衡，社群关系之浓密，精神思想之韧性，普通百姓面临的“斩杀线”危机比美国和日本要小得多。

但就业医疗教育福利投资领域的意外越来越多，越来越无法得到法律层面的保障，畸形的阶层分布和充满韧性的生存意志之间原本作为缓冲层的低生存成本，不均衡的社会管控，浓密的社群关系越来越失效，政策和经济的双重压力开始直接冲击中国普通人的生存环境——普通百姓面临的“斩杀线”危机就超过美国和日本了。

感谢游戏，让一个血淋淋的社会现象变得没那么难以接受……

一边送外卖一边抽烟一边看短视频讲美国的斩杀线，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正能量的画面。

记得刚工作两三年那会儿，我小婶婶因为弟弟进了省肿瘤医院，来宁暂住在我的出租屋一阵。她对着几乎是家徒四壁的我屋感慨：一个人住真自由啊。
我们的文化里或多或少地把“从父母家直接进入夫家”作为一种“福气”来渲染。要自己一个人住、自己打理衣食，在别人的嘴里都透着凄凉味儿。
这个就是你要警惕的地方。因为我们的文化很少是真的为了一个人好，它不为个体利益服务。所以它让你做的，多半有损于你的个人利益，它让你恐惧的，多半包含着它不希望你获得的自由。
这种自由就是像野狼一样自生自灭、自觅衣食，摔落陷坑也发现它杀不死你、不过如此的自由。
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先离开父母家，自己独立生活一段。
这个跟父母讲不讲理都没有关系，父母不讲理，那你离开了有毒的土壤你可以修复自己；父母讲理那他们就更应该主动理解你独立自主的心愿。
如果他们标榜讲理但是在这一点上怎么都沟通不了，别信他们的话，他们就是不讲理。你需要离开有毒的土壤。

以前看唐代府兵制的介绍，有一个细节让我很惊讶：打仗要自带设备也就罢了，杀伤力大的那些（比如强弩），是你自己出钱置办，但是平时要交给官府统一保管，自己不能放在家里的。这里的关键并不是谁来保管，而是官府对下面不放心。这说明啥？说明老百姓服役卖命，既没有换来政治权利（类似古希腊的公民兵），又没有换来足够的利益（类似蛮族基于抢钱分赃欲望驱动的军事民主制）。当然，理论上说，府兵制的经济基础是均田制——国家给了你土地，换取你包括装备费用在内军事服务。但是这个土地并不是像欧洲的封建制那样是分封给你的，毋宁说你更像是被固定在土地上的农奴。可是欧洲的农奴至少不用打仗啊。给的是农奴的待遇，指望起到古希腊重装步兵和欧洲封建骑士的作用，真是想瞎了心。不得不说汉人王朝的无耻程度确实是天下第一，像这种“你替我打仗必须自己花钱买武器而且平时得交给我保管”的事情，别地儿真的还没听说过。

中国人的斩杀线难道不是胎里分男女？这可是自古以来的开局杀啊！！

我记得有个《逃出大英博物馆》的网剧不是挺火的吗？
现在南京博物馆文物的事情那么火，有没有人敢拍一个《逃出南京博物馆》呢？
剧情我都能想到：南京博物馆馆藏的文物们听说自己要被馆长偷偷卖了，赶紧想方设法往外逃，最终在不爱国大殖子润人的帮助下，逃到了大英博物馆，得以安享余生....

“斩杀线”真是个好概念，能让我们重新审视很多结构性的bug，比如在简中，当我们说到中产阶级的优渥生活的时候，很少有人意识到，由于顶格立法选择性执法的传统艺能，中国的中产阶级挣大钱的机会，几乎全都是处于灰色地带的。简言之就是只要查就不可能查不出问题。你看就是一个典型的中式“斩杀线”——不要以为你现在的收入/阶层/生活品质是可靠的，它随时都可能因为某个你完全无法控制的原因而失去。这也是中式和美式”斩杀线“的根本不同，后者基本都是因为自己犯了某个错误才陷入恶性循环，而前者则是随机的。比如国家缺钱了就会找你的茬，跟你没啥关系，而且你做啥都没用。以前大家都这么干（比如金融从业者收取通道费），现在因为这个罚到你倾家荡产，甚至连合法收入都要因此被追缴。这种国家亲自下场的”斩杀“，不比美国中产失业哭哭啼啼睡车里的剧本刺激多了？

国内不止一个沿海城市的微信公众号做过“国际金融中心”的梦，但这梦只能在公众号里😂 因为中国是个禁止自由汇款的国家，也是汇率操控国，并且这事对老百姓遮遮掩掩的。即便海南岛搞自由贸易区，也要等中央特批《海南自由贸易港多功能自由贸易账户业务管理办法》及其《实施细则》，寄个钱还得北京左一个文件右一个法规，国际金融谁会以你为中心呢，你顶多倒腾点免税商品。

中共的宣传话术这些年来已经相互嵌套逻辑闭环前后呼应了，也难怪普通人被绕进去就绕不出来了，比如说我看到关于斩杀线讨论的评论区都会频繁出现一个统一话术，就是当你指出中国的社会问题和中国斩杀线的时候，一些人会强调中国之所以没有斩杀线是因为「杀」这个字，美国斩杀线真的会死人，而中国底层即便面对诸多经济和社会福利问题也不会沦落为流浪汉面临生命安全问题，这种整齐划一的论断明显是网评员们接收到的新一轮kpi指示，这其实就和之前的「清理低端人口」以及「封杀清理低端人口相关话题的讨论」对上了，中国城市人口普遍已经形成了“正确的历史记忆”，认为中国没有流浪汉，但实际上中国一直在用户籍制度编户齐民以及强制驱离城市中的流浪者，而并非真的没有流浪汉，流浪汉只是被强行不让城市居民看到了，而城市人口主导着互联网舆论，是互联网用户的主要构成，能参与话题讨论的人本身就很难是那种不识字的边缘人群，最后就形成了所有人都认为中国没有流浪汉的假象，同样性质的还有前段时间对“三和大神”这一类博主的封禁（三和大神指那些蜗居在城中村过着维持基础温饱人生没有前景的底层年轻人），像流浪汉问题一样，中国人也误以为中国没有贫民窟，但其实中国只是改变了用词，把贫民窟“美化”成了城中村，城中村实际就是中国的贫民窟，“三和大神”们的生活就是贫民窟年轻人的生活，中国政府改变了一些表达方式并封杀了相应的互联网内容，人们就认为中国没有贫民窟、没有流浪汉、没有斩杀线了，而再回到斩杀线的问题上，中国当然有斩杀线，并且其润物细无声的存在于每一个阶层每一个群体每一个领域和每一个制度环节里，斩杀“线”织成了一张斩杀“毯”，那确实是没有线了；把整个国家建成监狱，所有人都在里面，那自然就不存在“奴役”了，奴役所有人，然后告诉你所有人都是自由的。

“上班让人感到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居然让我因为盼着退休而期待衰老，让我完全不珍惜我剩余人生里最年轻的每一天”